她飞快瞥了眼他左边唇角,那里有一颗很小、很小的痣,若没贴近,不容易察觉,那是她方才瞧见的。
也不知脸红个啥劲儿?她真想狠敲自个儿几下。
蓦地,他轻举一只阔袖。
陆世平一开始不明就里,随即便意会过来。
她连忙扶住他的臂肘,带他走回内室。
一坐回临窗矮榻,他眉峰淡拢,禁不住又咳了。
庆幸的是,跟刚刚那阵剧咳相较,这一次症状已减轻许多。她才想再帮他抚背,他已缓下,仅气息仍粗嗄略急。
陆世平袖口一抓,想也未想便探去拭掉他额上薄汗。
他先是顿住,而后徐徐抬起脸,似示意她将整张面庞拭浄。
见他神色似笑非笑,她倒是撤了手,局促了起来。
“身边无人,是要烦劳陆姑娘服侍了。”
她听不出他语气中是否挟带嘲弄,只闷声道:“应该尽快为三爷延医。”
“延医…哼,你若起了动静,让景顺听闻,他必然把事情往我家里报知,届时就算我这苦主不计较,『凤宝庄』苗家的家主绝对要追究个水落石出。”薄红唇瓣微扯。“这可要违了陆姑娘心愿。”
玉面淡然,依然是一派斯文,但陆世平看在眼里,只觉眼前的他与昨日湖上的那人似又不同。
也是啊…到底是伤了他、拘着他又胁迫了他,任谁也要变脸啊…心里觉得涩然,她无声苦笑,两手相握绞紧。
苗沃萌轻咳几声,待平气下来,直击目的便问:“那张『洑洄』出自你手中,是吗?”
陆世平迟滞地点了点头,才记起他现下目力不便,赶忙出声。“是…”
“你走了偏锋,偏离『楚云流派』的制琴手法,杜馆主为此大怒伤神?”他心里清楚,越是重流派、重手法的大家,越难以容忍底下弟子偏离传统。
“…是。”硬着头皮挤出声音。
“然后『洑洄』未毁之,竟还被携至苗家所办的『试琴大会』,且落入我手,杜馆主知闻了,岂不怒极?”
“…是。”她越应越闷。
“因此我投帖来访,本在琴轩中与杜馆主聊得不错,还抚了琴相互切磋,但才提及『洑洄』,他就突然失心疯魔,说来说去皆因一张琴?”
她咬了咬唇,吐出闷气般道: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是始作俑者,这一切皆是你的错?”
“是…是。”声里发颤,像要哭了,但硬是忍住。
原本沾沾自喜能制出合己之意的琴,骄傲自己的手艺,即便得跪在师父房门前求谅解,她都不悔的。
只是此时此刻,她悔了,她真的后悔了呀!万万没料到会将师父害成这祥,都是她的错…
苗沃萌忽地沉吟不语,臂肘无意间碰到榻上边角的一张矮脚长几,他于是曲肘靠上,掌心懒懒撑着脑袋瓜,任乌发在颊面与胸前流泉。
沉思好半响,他忽问:“是陆姑娘作主卖琴?”
“我没要卖的!”她本能地冲口而出。
“那是谁作的主?”
等了等,没等到答话,只听到姑娘家略沉的呼吸声,像不想再在这事上打转。
苗沃萌眨眨迷蒙双目,嘴角淡勾。“自得『洑洄』后,对『幽篁馆』的事多少上心了些,听说馆内的霍小师妹管事理帐的能耐远胜制琴,陆姑娘没要卖琴,杜馆主更不可能,那么作主此事的,想来就是那位师妹了。”
陆世平不知他提这些事用意何在,遂抿着唇不答话。